无色

信云是初恋

【信云】Ferryman[下]

         摆渡人云×死者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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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Chapter 3
  “醒了?”
  韩信拨开赵云额前的碎发,于人眉心落下一吻。
  赵云揉了揉眼睛,打着哈欠说嗯。
  韩信嗤笑出声,“还要再睡会吗?”
  “今天还要划船。”赵云坐起来,弯下腰去,伸手拾起床脚凌乱的衣物,把韩信的几件挑出来,丢到人身上。
  “然后你就要走了。”
  赵云被人从背后抱住了,韩信把头埋在赵云颈窝里,发尾划过赵云光裸的肩膀。
  赵云轻轻说: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  韩信笑了,张口拿牙齿磨了磨赵云颈窝的软肉,“胆儿真大,这可是贪得无厌了。”
  “只可惜有勇无谋。”赵云叹了口气,“我一点头绪也没有。”
  “会有的。”
  韩信松开环在赵云腰间的手,捞过赵云手上的衬衣替人套上。
  “相信我。”
  赵云回过头,看见清晨的阳光给韩信勾了一层浅浅的金边,衬得韩信硬朗的五官轮廓更为分明。
  他侧着肩贴近,吻了吻韩信的唇。
  “我相信。”
  
 
  除了安全屋翻过一座小山后,韩信便见到了赵云口中的船。
  那艘破破烂烂的渔船停在浅滩的芦苇丛中,随着水波的起伏左右摆动着,四支长短不一的船桨躺在舟头,其中一只由于位置的摆放而显得摇摇欲坠,不时敲击到水面上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  湖水静谧,小船点缀在上面像是一颗小小的棋子。粼粼波光随风曳动,水下很黑,深不见底。
  韩信跟着赵云踩上小船,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,他拾起自己脚下的船桨,放在手心掂量了一下,“你确定这玩意能划到对岸去?”
  赵云握着两只船桨坐了下来,“我数一就往后划,我数二就抬浆。”
  韩信捡起剩下的一只桨,摆好划船的姿势,单膝跪在船尾,“成吧,争取中午前划过去。”
  “一,二……一,二……”

  一开始两人都划得非常轻松,随着太阳的东升,温度也越来越高,两人皆是满头大汗,韩信看着赵云被汗水浸湿背心那一块的衬衣,提议道:“要不先歇会吧,我手都酸了,停着还能看看鱼。”
  “鱼?”赵云停下动作,扭头看他,“这湖里根本没有鱼。”
  “我刚刚都看见的……看那。”韩信伸手指了指船不远处水中闪过的一尾影子,他的动作顿了顿,因为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这里还没见过任何动物——而且那影子溜得太快了,实在是不怎么像鱼。
  赵云目不斜视,“那是恶灵——你没发现湖水是黑色的吗?”
  水光不断闪烁,有些晃眼,叫人难以将视线落在上头。韩信此前一直以为湖水是墨绿色的,只是因为太深了所以才反射出这样的黑色。
  “为什么?”韩信十分不解。
  “这湖是那些恶灵的归属,湖里面根本不是水。”赵云再次开始划动船桨,“你还是别碰它比较好。”
  韩信收回快要拂到水面的手,清了清嗓子,“水面上太亮了,所以他们只能在水底游……那掉进水里岂不是死定了?”
  “嗯,但不用担心,很快就到了。”
  韩信叹了口气,重新把桨,跟着赵云的节奏划起来。

  半小时后两人顶着烈日划到了对岸,韩信抹掉额头上的汗水,手在眉头上搭成凉棚眺望远方。
  眼前又是一片格桑花田,连两边山峦的走势都和初遇赵云时看见的那片花田差不多。韩信看着走在他前面的赵云,一时有些恍惚,好像回到了过去一样。
  “马上就到了,我已经不能再往前了。”赵云垂着眼睑道。被韩信一把抱住,赵云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韩信的背,“没事的……”
  韩信手搭在赵云两肩上将人推开以直视人的眼睛。曼妙花枝在风中摆动,此起彼伏地泛起微波,韩信深吸一口气,俯首吻上赵云的唇。
  动作强硬,唇齿间的磕碰几乎是粗暴的,血腥气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,赵云温和地配合,只换得更为无理的肆意侵略。
  脱开嘴唇后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,韩信定定地盯着赵云,仿佛要把那张脸刻在心里一般,最终他什么也没说,直接走向前方。
  赵云拉住了他。
  “最后一件事,”赵云郑重其事地说,“我曾经摆渡过‘赵云’。”
  韩信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便被人推了一把,他感觉自己似乎穿过了一层水幕,再回头时风景依旧,赵云却不见了。

  “赵云……赵云?”韩信低低地念叨着那个名字,脑子里一团乱,他看见自己身处一大片阴影中,于是抬起了头。
  ——一幢白色的洋房。
  韩信不知道这房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他敢肯定两分钟前这花田中还什么也没有,眼下除了进入这房子似乎没有别的选择。

  “韩信先生。”
  他听到一个并不熟悉的声音,凭空出现的黑发男子站在房门边,那人穿着黑色的西装,长相平凡,放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,但也正因如此,那人温和的笑容显得十分可亲。
  “请跟我来。”
  那人拉开门把,冲韩信比出一个请的手势。

  韩信走了进去。
  房间比外面看上去宽敞很多,装潢刻板,一排排的书架码得整整齐齐,中间的过道只有一人宽,身材健硕的人估计侧着身子才能过去。
  “我知道您一定有很多疑问,但你的摆渡人应该已经替你解答了不少——先对您表示由衷的祝贺,您马上就可以回家了。”黑发男子站在一排书架旁,笑眯眯地看着韩信,声线平稳,听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  “回家?”韩信面色阴沉。
  “另一种意义上的家,灵魂的归属。”黑发男子向一条过道内走去,“不过在这之前您可以先去见一位您想见的已故之人。”
  “谁都可以吗?”韩信眯起眼睛。
  黑发男子笑了笑,“是的,谁都可以。”
  “我要见赵云。”韩信一字一顿道,“我的摆渡人曾经摆渡过的那个赵云。”
  黑发男子点点头,“一直往前走,尽头处会有一扇门,打开那扇门前要在心中想想您要见的那个人,和你们的过往,再出去就可以见到他了。”
  韩信走进书架隔开的窄小走道,看见门就在不远处,不一会他便站在了门前。

  我们的过往。
  韩信握住门把手,闭上了眼睛,开始回忆赵云的脸。
  可是自己和那个“赵云”有什么过往呢?
  他不知道,脑海中和自己的摆渡人相处的片段走马观花般闪过,愈渐清晰的却是那个可怕的梦境——枪声,铁锈味,尖叫……
  他心下一惊,拧开了门把。

  清风扑面而来,他迈出脚步,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,面前是一片草坪,还长着几丛稀疏的玫瑰,红砖的别墅杵在草坪中央,格外显眼。
  玫瑰花丛边站着一名高挑的男子,韩信的眼神落在人身上后就再也无法离开移开了。
  ——赵云。
  男子有着和赵云一模一样的面容,只是褪去了高中生年纪的青涩,身高也比赵云高一些。
  但男子的气质与赵云是截然不同的——或者说与熟识后的赵云截然不同。无论是严肃的神情还是挺拔的身姿都显出一种冷冽感——军人,这是韩信看到男子想到的第二个名词。
  “你是谁?”男子开口问道。
  就连声音也差不多,韩信想。
  “打扰了,我是韩信。”韩信认真回答。
  男子皱起眉,“我应该不认识你。”
  “是的,但我认识你——从我的摆渡人口中。”韩信说,“你就是赵云吧?”
  赵云迟疑地点头,“……你的摆渡人?”
  “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他。”韩信看向这个赵云,“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?关于你的摆渡人。”
  赵云点点头,“可以,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我可能记不大清。”
  韩信想了想,问道:“你的摆渡人是什么样的?”
  “是一个小男孩,六七岁的样子。”赵云低下头似在回忆,半晌后他突然皱起了眉头,抬眼将韩信细细打量了一番,“……他长得和你很像。”
  “他叫什么名字呢?”韩信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一下子又溜走了。
  赵云摇头,坦白道:“我不记得了,应该是个两个字的名字。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眼睛,真的非常漂亮。”
  韩信努力理清思绪,“是不是水蓝色的,很清澈的样子?”
  “是。”赵云点头,“颜色很特别,很好看。”
  韩信心中突然有些欣喜,他想,那双眼睛是我的摆渡人的。
  韩信接着问道:
  “你的摆渡人为什么会是一个男孩呢?”
  “因为那个男孩是我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。”
  赵云神情肃然,韩信突然觉得这场景很是熟悉,却又有点理不清思绪,他连忙追问:“冒犯一下,请问你是怎么去世的?”
  “在边境执行任务时不幸殉职。”赵云一板一眼地答复,这个答案太过笼统,韩信却茅塞顿开。
  赵云的表情是一本正经的,这种庄严肃穆的感觉让韩信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自己好像经历过、又好像完全不知情的场景。
  沉重的音乐,黑白的照片,女子的低泣。
  那是一场葬礼……那是……赵云的葬礼。
  那个有着湛蓝眼瞳的男子竖起手指,轻声对自己说:“乖,别怕。”

  眼前的人脸和模糊的记忆片段重合在一起,韩信过了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他声线微颤:
  “在我六岁的时候,和我的父母一起去越南玩,过边境时遇上一伙毒贩,他们截下了我们坐的旅游大巴,说车上有缉毒警察的家属,我们一车人被他们关在一座废弃医院里,直到两天后才得到救援……”
  “我的那段记忆一直是断片的,据说是惊吓过度的后遗症,我只知道死了很多人。幸运的是我们一家人都平安无事。我母亲后来带我去参加了一位边防战士的葬礼,他在那次解救行动中不幸牺牲了。”

  赵云惊讶地看着韩信,“你就是……”
  韩信诚恳地说:“我就是你当年救下的小男孩。谢谢。”
  赵云愣了一下后便笑了起来,“能救下人已经很好了,更何况死后的世界也不算太糟。”
  韩信点头,然后认真地问:“请问我接下来要去哪呢?”
  “当然是回去啊。”赵云说,“从这扇门你可以回到你穿过荒原后到达的家。”
  韩信摇了摇头,“我穿过荒原后遇到了一个人,他告诉我我可以先见一个已故之人再回所谓的‘家’。”
  赵云睁大了眼睛,“这不可能,你通过荒原后应该会直接到你的家里。我当初一走过来就到了这,门口的一封信写了去见一个已故之人的方法,我去见了那个人就回来了。”

  “也就是说,从头到尾,没有其他陌生人的参与?”韩信摸着下巴分析道。
  “嗯。”赵云突然走近了些,压低声线,“我觉得你应该试试。”
  韩信诧异地问:“试什么?”
  “回去。”赵云眼神平静,透过韩信看向远方。
  韩信回过头,看到那扇木门。
  
  
  一个小时过去了,赵云依然没有任何变化。
  他坐在湖边,水中倒映着他的面容,水面平静时十分清晰,有波澜时便被搅成一团。
  他忽然觉得有点渴。
  这种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,这让他感觉很奇妙,却也有点难受,嗓子眼干得冒烟,他恨不得掬起一捧黑水灌入口中。

  为什么自己还没有变成其他样子?为什么自己还留在这里?
  他开始胡思乱想,到最后满脑子都只剩下韩信,韩信的笑容,韩信的头发,韩信的吻……
  我们该怎么办呢?
  他心慌意乱起来,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开始变轻,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,一声又一声——
  赵云,赵云,赵云……
  他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,自己马上就会变成别的样子,去摆渡下一个灵魂。以前的他已经因为习惯了而麻木不仁,现在他怀着满心抗拒,但没有作用。

  身体再次具有实感后他发现自己站在花田中央,韩信站在他面前,眼神诧异。
  “赵云……赵云。”韩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眸中充满惊喜,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,“我真的找到你了……”
  赵云不可思议地看着韩信,抚上人脸的手微微颤抖着,声音也发着颤:“……为什么?我没有变成其他样子吧?这真是……”
  “你没有,赵云,你没有变。”韩信一把抱住了他,深深地吸了口气,用了平生最认真的语调发问:“……愿意继续相信我吗?”
  赵云拥紧韩信的肩背,温热液体盈在眼眶中,暖湿了一片心绪,“嗯。”
  “我要带你走。”
    韩信牵起了赵云的手。
    “和我一起回去。”
  
  
  “咳……咳咳咳……哈啊哈啊……”
  韩信呛出气管中最后一口水,重获新生般粗喘起来,阳光被人影所遮盖,几个人围在他身边,其中一个的手还压在他胸口,显然刚刚做完心肺复苏。
  “听得到我说话吗?”
  带着口罩的医护人员大声询问道,有人把韩信扶起来,给他披上毛毯。
  韩信无力地点点头,他发现自己被安置在岸边,周围全是工作人员和医护人员,皮划艇搁在一边的岸上,船上的另外几个人也被救了上来,被一堆医护人员围着问东问西。
 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远处,他看见褐发青年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,笑容温和,一如初见。
    韩信瞪大了眼,启唇欲言。
  
    赵云冲他竖起手指,
  “嘘。”
  
  
  [Fin.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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